东晋烟霞里，藏着中国人最动人的蝴蝶传说——梁山伯与祝英台。
三载同窗，十八相送，一纸婚约碾碎人间相守，山伯含恨而终，英台嫁衣赴坟，惊雷裂土，她纵身跃入墓穴。
转瞬云开风软，两尾彩蝶自坟茔翩然飞出，相依相逐，穿过岁岁春花，挣脱礼教桎梏，以蝶身圆一场生死不离的情长 。
从此，蝴蝶便不再只是花间小虫，古人唤它玉腰奴，一身粉翼藏尽万般心事：是庄周梦里虚实难辨的哲思，是孩童追嬉的烂漫童趣，是暮春流连的温柔风光，是相思人眼底成双的执念，亦是乱世离散、芳华凋零的淡淡愁绪。
蝴蝶一生唯伴一侣，双飞便是自由忠贞的代名词。跨越南朝、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千百年笔墨，无数诗人将蝶影写入诗行，我们循着字句，去邂逅这只飞舞了千年的花间精灵。
一、南朝·刘孝绰《咏素蝶诗》
随蜂绕绿蕙，避雀隐青薇。
映日忽争起，因风乍共归。
出没花中见，参差叶际飞。
芳华幸勿谢，嘉树欲相依。
这是现存最早完整咏蝶诗作，写素白蝴蝶灵动百态。蝶随蜜蜂绕蕙草穿梭，遇雀鸟便藏入青薇丛中；日光洒落时结伴腾空，晚风起时一同归栖花叶。通篇以蝶自白收尾，祈愿繁花永不凋零，方能长久栖身芳树。借素蝶惜花，寄寓对世间美好光景的眷恋，细腻清丽，开后世咏蝶先河。
二、唐·李白《长干行二首·其一》（节选）
八月蝴蝶黄，双飞西园草。
感此伤妾心，坐愁红颜老。
暮秋时节，黄蝶成双飞舞于西园青草，这般相守景致，反倒刺痛独守空闺的女子。蝶尚能朝夕相伴，心上人却远行未归，由双蝶反衬孤身相思，以小景衬深愁，直白婉转，藏尽闺中人漫长的等待与年华老去的怅惘。
三、唐·杜甫《江畔独步寻花·其六》
黄四娘家花满蹊，千朵万朵压枝低。
留连戏蝶时时舞，自在娇莺恰恰啼。
杜甫暮春漫步江畔，满目繁花盛放，万千花枝垂落，彩蝶流连花间不停翩舞，黄莺婉转啼鸣。一“时时”写蝶舞不停歇，鲜活热闹，无半分伤春悲秋，满是对春日生机的喜爱，是写蝶春光最家喻户晓的千古名句。
《曲江二首·其二》（节选）
穿花蛱蝶深深见，点水蜻蜓款款飞。
传语风光共流转，暂时相赏莫相违。
曲江春色幽深，蝴蝶穿梭层层花丛，若隐若现；蜻蜓轻掠水面缓缓翻飞。蝶与蜻蜓皆是从容悠然，诗人见此心生惜春之意，愿与春光相伴流连，字句平和舒缓，藏着历经世事之后，珍惜眼前风物的淡然心境。
四、唐·张泌《蝴蝶儿·蝴蝶儿》
蝴蝶儿，晚春时。
阿娇初著淡黄衣，倚窗学画伊。
还似花间见，双双对对飞。
无端和泪拭胭脂，惹教双翅垂。
晚唐闺情小词，灵动柔软。少女暮春倚窗，身着淡黄罗衫描摹蝴蝶，笔下蝶儿成双飞舞，可落笔之时却忽然落泪，胭脂晕染画纸，画中蝴蝶翅膀都似垂落消沉。借画蝶写相思，见蝶成双便念孤身，细腻描摹少女含蓄婉转的儿女愁思，情景交融，楚楚动人。
五、唐·李贺《蝴蝶飞》
杨花扑帐春云热，龟甲屏风醉眼缬。
东家胡蝶西家飞，白骑少年今日归。
李贺诗自带绮丽朦胧的浪漫底色。漫天杨花漫扑床帐，春日暖意融融，屋内屏风华美，女子半醉倚窗。看蝴蝶无拘无束东西纷飞，心中盼着骑马远行的心上人今日归来。以四处游荡的蝴蝶，衬女子心中翻涌的思念，艳而不伤，氛围感十足。
六、唐·李商隐《锦瑟》（节选）
庄生晓梦迷蝴蝶，望帝春心托杜鹃。
沧海月明珠有泪，蓝田日暖玉生烟。
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。
“庄周梦蝶”自此成为诗词经典意象。庄周梦醒，分不清自身是蝶，还是蝶化作自己，虚实难分的梦境，道尽人生如梦、往事缥缈的怅惘。李商隐借蝶梦追忆半生悲欢，理想、情爱、年华皆成过往，蝴蝶成为虚幻往事、迷离情思的载体，意蕴朦胧，千百年来引人回味。
七、宋·杨万里《宿新市徐公店》
篱落疏疏一径深，树头花落未成阴。
儿童急走追黄蝶，飞入菜花无处寻。
田园童趣绝唱。稀疏篱笆间小路蜿蜒，春花飘落，新叶尚未成荫。孩童奔跑追逐黄蝴蝶，可蝶飞入金黄油菜花田，瞬间与花色相融，再也无从找寻。短短二十八字，动态十足，孩童天真烂漫、春日乡野清新如画，蝴蝶是串联起童年与春光的鲜活意象。
八、宋·苏轼《陌上花三首·其一》
陌上花开蝴蝶飞，江山犹是昔人非。
遗民几度垂垂老，游女长歌缓缓归。
田间小路繁花盛开，蝴蝶自在飞舞，山河风景一如从前，可当年相伴赏花之人早已不在。以恒久蝶舞繁花，反衬人事变迁、物是人非，淡淡一句，藏着物换星移、故人离散的深沉感慨，平淡字句后劲绵长。
九、宋·欧阳修 《阮郎归》
南园春半踏青时，风和闻马嘶。
青梅如豆柳如眉，日长蝴蝶飞。
花露重，草烟低，人家帘幕垂。
秋千慵困解罗衣，画堂双燕归。
初夏清浅小景：青梅结出豆般小果，柳叶纤细似美人弯眉，白昼渐长，蝴蝶悠然穿梭柳下花间。全句清丽婉约，无一字写愁，却勾勒出漫长白日里，独看蝶飞的清幽孤寂，是宋词典型细腻柔美的春日意境。
《望江南·江南蝶》
江南蝶，斜日一双双。
身似何郎全傅粉，心如韩寿爱偷香。天赋与轻狂。
微雨后，薄翅腻烟光。
才伴游蜂来小院，又随飞絮过东墙。长是为花忙。
咏物词上乘之作，以人喻蝶，妙趣横生。夕阳下江南粉蝶成双成对，翅白如敷粉，贪恋花香似多情少年。雨后薄翅沾着朦胧水光，终日追随繁花四处飞舞。明写蝴蝶流连花丛的轻狂姿态，暗讽世间浮薄多情之人，描摹细腻，虚实相生。
十、宋·陆游《蝶》
庭下幽花取次香，飞飞小蝶占年光。
幽人为尔凭窗久，可爱深黄爱浅黄？
陆游闲居庭院所作，满是闲适温柔。庭院繁花次第飘香，小小蝴蝶独占春日好风光，诗人久久凭窗凝望，心中自问：究竟是深黄蝶好看，还是浅黄蝶更动人？没有家国愁思，只剩闲居日常的细腻欢喜，借观蝶写平淡岁月里简单的美好。
十一、元·贾蓬莱《咏蝶》
薄翅凝香粉，新衣染媚黄，
风流谁得似，两两宿花房。
短小五言，描摹蝶的精致美艳。轻薄翅膀沾满花香粉屑，身躯晕染温润嫩黄，世间生灵无这般风流多情，每到夜晚便成双栖于花心。聚焦蝴蝶外形与相守习性，文字柔婉，盛赞蝴蝶成双相伴的浪漫。
十二、元·王和卿《醉中天·咏大蝴蝶》
弹破庄周梦，两翅驾东风，三百座名园、一采一个空。
谁道风流种，唬杀寻芳的蜜蜂。
轻轻飞动，把卖花人搧过桥东。
元曲豪放奇绝代表作，一反传统温婉咏蝶，极尽夸张想象。巨型蝴蝶冲破庄周梦境，双翼裹挟浩荡东风，满园花蜜尽数采尽，身形庞大惊走蜜蜂，振翅微风竟能将卖花人吹过桥东。借荒诞巨型蝴蝶，调侃世间追欢逐乐的风流之士，幽默洒脱，想象力冠绝古今咏蝶作品。
十三、明·谢榛《咏蝶》
花尽忽飞来，岂待南风送。
睡起笑相看，不知谁是梦。
极简小诗，重归庄周蝶梦哲思。繁花落尽之时，蝴蝶反倒翩然而至，无需南风相送。诗人午睡醒来静看蝶影，恍惚间分不清，是蝶入人梦，还是人在蝶梦之中。短短四句空灵淡远，叩问虚实，意境清寂悠远。
十四、明·樊铎《咏蝶》
每从花底见，燕雀共翻飞。
乘露酣春色，迎风舞綵衣。
枝头常独宿，雨里不曾稀。
篱落凋伤尽，残魂何处依。
全诗写尽蝶一生冷暖。晴日里与雀燕同舞，承露水、迎风展彩翼；平日独自栖于枝头，细雨之中依旧翩飞。待到深秋篱笆花草凋零，蝴蝶失了栖身之处，前路无依。前半写春日绚烂蝶影，后半转写晚秋零落，借蝶的漂泊，抒发身世飘零、芳华落幕的落寞。
十五、清·丁白《生查子·咏蝶》
应是共春期，两两归芳苑。
叶底复花间，粉翅轻盈展。
幽梦暗萦牵，为惜残红乱。
黄鸟苦无情，唤起双惊散。
暮春伤蝶小词。蝴蝶与春日有约，双双奔赴芳园，在花叶间舒展轻盈粉翅。它们怜惜零落残花，缱绻相依，却被无情黄莺一声啼叫惊得分开。以蝶的骤然离散，喻人间美好相聚终会破碎，惜春又惜情，婉转哀柔。
十六、清·陈维崧《扑蝴蝶·咏蝶》
一生踪迹，总在花深处。
几番消受，小院红楼午。
黏来珠幌如痴，落上绣裙成雨。
有人记，曾暗结同心苣。
如今重到，依稀不认他门户。
满园野菜，领游蜂三五。
惹残流水难凭，舞遍微风莫主。
赚人一天花絮。
蝶的一生栖于花丛，曾停落珠帘、沾上衣裙，见证过人间两心相契的爱恋。故地重游，旧院早已荒芜，只剩野菜野蜂，蝴蝶随风漫无目的飞舞，空落一地落花。以蝶的故地重游，写旧情消散、物是人非，苍凉细腻，是清代咏蝶词中情味最厚重的一篇。
十七、清·吴绮《点绛唇·其三·咏蝶次宏载韵》
柳雨桃烟，英台尚记生前景。
去来相并，艳杀罗裙影。
絮粉茸金，眉眼从来靓。
红珠冷，花房睡醒，相逐过金井。
开篇直扣梁祝化蝶典故，烟雨桃柳间，蝶影成双，恰似当年祝英台与梁山伯相守模样。蝶身金粉柔美，眉目明艳，从花心醒来，结伴飞过庭院金井。将梁祝情爱与蝶的翩跹相融，浪漫哀婉，首尾呼应开篇传说。
十八、《蝴蝶词》清·周准
万花谷里逐芳尘，自爱翩跹粉泽新。
多少繁华任留恋，不知只是梦中身。
蝴蝶在万花丛中追逐落花香尘，一身粉翅鲜亮轻盈，终日贪恋世间繁花盛景，却不知眼前一切浮华，不过浮生一场幻梦。借蝶喻人，写世人执着眼前繁华、看不清世事虚幻，暗含庄周梦蝶的通透哲思，淡语藏醒世之意。
十九、《古调笑·蝴蝶》清·屈大均
蝴蝶。蝴蝶。片片如花似叶。
休教乱舞春风，搅起苔间坠红。
红坠。红坠。半化胭脂香泪。
古调笑短制，叠词灵动婉转。蝶身轻如花瓣嫩叶，春风里肆意翻飞，抖落青苔上满地残红；凋零落花恰似胭脂凝成的泪。以蝶舞催落繁花，写暮春零落之愁，柔美凄婉，字句自带朦胧伤春意韵。
二十、《卖花声·绿蝴蝶》清·戴延介
仙梦碧罗飞。黛活螺肥。
六朝腻粉褪金泥。
只有九疑仙子见，稳赋双栖。
何处窃香归。旧侣都非。
西园悄咏绿衣诗。
笔点画眉描不定，一晌烟迷。
专咏少见的绿蝴蝶，辞藻清丽雅致。碧色蝶翼如罗纱飞舞，褪去旧时金粉，唯有仙者方能见它成双安稳栖于花间。寻香归来，昔日同伴早已不见，独坐西园想描摹蝶姿，却被薄雾朦胧，落笔难绘。写绿蝶独特风姿，又借蝶失旧侣，暗藏故人离散的淡淡怅惘。
千百年间，蝴蝶飞过梁祝的坟冢，飞过庄周的清梦，飞过盛唐曲江、宋时篱落、元曲名园，栖落在每一位诗人的笔尖。
它是孩童眼底抓不住的欢喜，是独守之人眼中成双的相思，是盛世春光里自在的生机，是芳华落幕时飘零的叹息；可豪放可婉约，可天真可深沉，可寄情爱，可悟虚实。
古人偏爱蝶，大抵是因为它藏着世人毕生所求：一朝破茧，得自在翩飞；一生一双，守情深不渝。
春去春来，繁花开谢不停，花间蝶舞岁岁如常。那些写尽蝴蝶的诗词，便是中国人藏在粉翼之间，跨越千年不曾褪色的温柔与浪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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